情 殇
(题记:民间有个古老的说法,狗哭是看见了鬼,也有说是发生灾变的预兆。)
大黄一夜睡不着。远望着黑暗中那条横贯田野的大公路,他无限怀念过去的的岁月。
公路穿过的地方原有一个小山包,满山是大大小小的松树,山弯里杂木茂盛,鸟语花香。小山正处东西两个村庄的中间,每次他从东村出发跑到这里,家住西村的小白也就正好到了,小山就成了他俩独有的爱的天地。这里没有村子里的嘈杂,没有其他第三狗的插足,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少有人来到,不象在村子里,他们亲热时,就总有讨厌的两脚人来搀和,坏水多的还要戏弄他们。他和小白紧紧相随着满山溜达,钻进灌木丛逐鸟、游戏,爬上岩头看花、看云,一直玩到矮矮的岗顶上了,才做那个最亲密恩爱的事情。
春天里,大黄看见了在田野里散步的小白,就一日也不间断地追上了她,把本村三位爱慕着他的小母狗全撇在了一边。大黄回忆着他们在小山里的一次次幽会。他告诉小白,第一次看到她便难忘记:在绿野青山衬托下,一身洁净白毛的她就象一个自天而降的仙子。大黄跟小白说,希望她明年就能为自己生一窝儿女,他希望女儿多,都是白的,象妈。小白心里也充满了做母亲的渴望,但她希望自己生的孩子能是儿子多,黄的,象爸爸,威武雄壮。每一次幽会都成了他俩心中爱情畅想的双重奏。他们先是讨论着第一胎孩子生几个,几男几女,后来又讨论怎样把一个个孩子培养成出色的狗。矮矮的小山岗上,洒满了他们美好的期盼和梦想。
可是现在,水泥和石块筑起的高大公路吞噬了小山,只留一个丑陋凄惨的黄土墩在路边。开始还没通车,大黄就常常穿过公路,去路西不远的田野里与小白幽会。虽然那座小山没了,他俩心中因此挂了很多遗憾和心疼,但公路对于他们的约会并无大碍。直到有一天,公路上忽然铺满奔跑的汽车,想穿过公路去显得十分困难,他们才突然意识到,小山的消失和大公路的出现,对于他们是极其严重的事件。
路,说起来仅几十米宽,但大大小小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奔命似地跑,路中间凸起的隔离带又遮断了另一边的视线。对于狗们,公路就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险。大黄和小白被隔绝在了相见难的两个世界。
这阶段汽车特别地多,他俩又是好几天没能见面了。前天,大黄在路东沿着公路来来去去走了一个多小时,他一次次想在前后车的空档间穿过去,却被猛烈的车风一次次吓得退了回来。小白有没有也在路西焦急地等着自己?他望了望地形,登上小山留下的黄土墩眺望,果然见小白也在沿着公路焦急而无奈地来回奔走。大黄高声喊叫,叫她千万不要冒险往这边穿。车声隆隆,喊了好久好久,直到她跑到大黄所在位置对面的路段时,才听见喊叫停住了脚。大黄跟她说,这样的情况下穿公路太极危险了,等他沿着公路往南北两头去找找看,找到穿得过去的路了,再告诉她。就这么一个意思,大黄连喊带比划不知说了多少遍,最后还不知小白听明白了没有。
下了土墩,他就往南沿着公路去找路。大黄希望公路会出现断头或者路基下有洞、路上有桥呀什么的,可以成为沟通路东西的通道。可是看看走走,走走看看,走出十几里地了,仍然只见高大坚固的路基无休无止地伸向远方,仍然只见满路连接着、呼啸着奔跑的车流,希冀中的东西一点也没有。中饭没吃,大黄饿得很。他觉得更远地找下去也没意义了,心想往北去总不会也这么远还没有穿过去的路,就掉头往回走。
到达直对东村的路段时,他想小白有可能还在等待自己的消息,就又爬上那个土墩去看。果然,小白就蹲在离公路不远的路边。大黄发现,小白雪一样的浑身白毛已变成了浅灰色。她就在这里守等了一天吗?一阵心疼涌上大黄的心头。他喊着告诉小白往北探路的结果,让她赶快回家去吃饭。小白却直把悻悻的目光紧紧绕着他,许久许久,他们才一个路东一个路西地告别。
昨天,大黄早早就出发往北去找路了。他两眼盯着公路,走了好久,仍然不见任何通道出现。因为心中急迫感的不断增加,脚下不禁就跑了起来。跑啊跑啊,不提防突然一个摔身,掉进了什么水里。大黄没学过游泳,他拼命挣扎了好久才爬上岸。扭头一看,一片亮光从路基底下照过来,他先是一阵惊喜,可仔细一看却更加沮丧,原来,是一条河从路东穿过路西,路基下通是通了,可河水满满地,两边的路基石壁直插水中,除了游泳根本没有过去的可能。更为糟糕的是,他发现自己在落水的惊慌中爬上来的是对岸,这条很深的河横亘在了自己的来路上。
这是一片陌生的田野,大黄据此判断,他已经走出至少二十里了。他想,隔着一条河,再往北就是有路也没用了,他心情灰暗地决定回去。
小河在路东的一端伸向田野远处,他想田野上该有跨过河去的桥,就顺着小河找回家的路。大黄不知人间事,这是两个县的界河,因为河两边的田野分属两地,所以河尽管不宽,却很少桥。他沿河走回家的路,等于走了口字形路径的三条边。走了十几里还不见桥,大黄渐渐也感觉到这一方向不能再走下去了,于是决定还是冒险渡河。
直到日薄西山的时候,大黄才拖着一身泥水土灰回到自己住的村边。他饿得慌,也疲惫极了,但他一刻也不停留地直奔公路边的那个土墩。小白一见出现在土墩上的大黄,就呜呜地叫,把脖子往护栏上反复地使劲地蹭。大黄听不清楚她的声音,但他知道小白是在诉说心中的委屈和对他的心疼,是说很想为他清洁身上的脏。大黄心里酸甜苦辣齐往上涌,他断定小白今天又在这儿等了一天!他喊着比划着,简要地向小白说明往北去无路可通,努力安慰着小白:“天无绝人之路,人也不会造起绝狗之路的!”
回到家里,主人边唠叨边为他冲洗身体,他任凭摆布,没有感觉;主人给他两大碗的饭菜,喊他快吃,他吃了个一干二净,却不知吃的是什么。他很疲倦,夜深了,却仍然睡不着。黎明时分,他作出了决定:冒险过路西去,过去了就不回路东来!路西没有主人,路西村的狗们也不会欢迎他,路西等待他的完全可能是丧家犬的日子,他都知道。但路西有小白,等待着他、需要他的小白,可能怀了自己孩子的小白。他必须去!他衔起鞋递到在起床的主人手中,呜呜着舔了几下主人的手向他道别。主人不知内里,亲热地摩了几下他的头叫他自己去玩。大黄出了门,披着曙光,噔噔噔地跑向公路。
宽阔的公路上霞光一片。等待了一段时间,车稀疏了起来,机会出现了。他不多犹豫,瞅着一个空档,一个箭步窜上路面,到了路中间的隔离带。那是水泥筑起的一条长堤,有一米来高,上面种着矮树。他纵身跳了上去。见路那边却是头尾相接、疯狂奔跑的车流。他停在隔离带上等待机会。
这时,他忽然看见路对面有个白色身影,定睛一看,是小白,她正在紧盯着车流的空隙,弓身摆着一个准备冲过路的姿态。惊喜一掠而过,他的心霎时被紧张牢牢攫住,他急忙大喊着制止小白:不能穿!
车声隆隆。小白听见他喊声的同时看见了他,她心中一下被惊喜充满。好几天没这么近距离见过大黄了!在自己想冒险过路的时候,他却已经过到了路中间,有谁会这样与自己心灵相通啊!
惊喜在她胸中烂漫盛开,瞅见一个车流空档,她忘情地向大黄奔了过来——
大黄站得高,他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个极小的空档啊,有一辆贼亮的黑色轿车看似在远处,却箭射般地过来了!他失声狂喊着,从隔离带上纵身射向小白,他想将小白撞出路面。
小白是突然发现来车的,她的路线来了个突然斜折,大黄落地时扑空了,过大的冲劲使他直撞到路西的护栏上。他急忙回身,只见黑车呼啸而过,三丈外,小白塌在路面上,浑身是可怕的血红。他扑向小白,一口叼起她窜出路面。
都因为我呀!我不来就好了,不来你就不会急着过路!大黄呜呜自责着、悲鸣着,两只前脚在小白身上四处按摩,接着又用嘴使劲地拱动小白。小白的气息已经一下弱似一下,大黄疯了般咬住她的脖子左右甩呀甩呀,希望他的小白活过来。小白费力地抬起前脚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就彻底地软塌了身子。大黄往裂开的创口仔细一看,模糊血肉里有着他们期盼中的孩子们的雏形……
大黄伏身紧搂住死了的小白,呜呜哀哭。人啊,你何以需要这么宽阔的大道,却不给我们留一条生路!足足过了半个小时,大黄才止住哭,叼起小白向她西村的家拖去……
从此,东村西村的人常常在黎明时分,听见有一条狗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