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 链
从前,一只小羊在溪边喝水。狼看见了,想找个借口吃掉它,就跑到溪边恶狠狠地对小羊说,你怎么敢搅浑了我的水?没有呀,先生,小羊回答说,我在下游你在上游,我怎么能搅浑你的水呢?狼想了想又说,你去年的今天为什么说我的坏话?小羊说,不可能,我现在才六个月大呢!我不管,狼说,如果不是你说的,也一定就是你爸爸说的!说完,它就冲向小山羊,把它吃掉了。
自从古希腊人伊索把此事传开后,狼的名声就像它们睡过的乱草窝,《东郭先生与狼》等等故事都编出来了,天下谁都知道狼是凶狠、蛮横甚至恩将仇报的角色。
两千六百年过去了,狼群里出现了一头特别的头狼,它深深为自己族群的团结、勇敢、忠义、诚信品格自豪和感动,觉得那些故事是对狼族的严重诬蔑。强烈的责任感和族类荣誉感,促使它一心想去除掉人们冠在狼族头上的恶名。思前想后,它觉得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、扭转天下人看法的办法只有一个,就是禁止狼吃羊。于是,它就在自己的领地里颁布了这样的禁令。
这是一片没有其他猛兽光顾的山林,因为狼群的盘踞,本来就很少食草动物居住。现在狼又不吃羊,客观上就成了羊的保镖,生活在这里的羊们好不快乐!河里有喝不完的水,山上有吃不完的草,羊们放心大胆地在山林里随处优游着,它们或成群结队,在坡地、岗顶尽情嬉戏,或呼友约伴,去密林深处探险觅幽。整个山林成了乐园,无忧无虑的羊们享受着天下独一无二的幸福!
狼群极讲纪律,一年过去了,这片山林里不但没发生过狼吃羊,连狼撵羊的现象也没发生过一回。不好吃了谁又去撵它干嘛?羊们自然也感激,所有的山羊碰见头狼时,都真诚而激动地表达它们的感激之情,那些领头羊更是上升到理论高度来颂扬头狼的仁慈伟大,说它改变了历史,创造了奇迹。有几个头羊还对“生物链”之说提出了质疑:
“谁说羊被狼吃是造物生物链的安排、无可奈何的?一派胡言!”
“谁说让谁当羊去!嘿!”
但不准吃羊对狼群造成了不小的困难,因为鹿、麂这些大个些的动物本来不多,一年下来就不见踪影了,而兔子、雉鸡这些家伙不但很难逮住,就是逮住了也因为个头小难以让大家吃饱。于是就有一些狼对禁令叽叽咕咕起来。头狼却无动于衷,使命感鼓舞着它,羊们的颂扬给它带来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又给它增添了无穷的自信。它给下属训话说,兔子、老鼠还多的是,还有许多飞鸟呢!不是没食物,是我们没本领!适者生存,没本领就学么!
狼的纪律性极强,于是,一两年之后,狼们就学会了很多伺伏、偷袭、装死等等刁滑的本领,个别狼还创造了上树的奇迹。这样,兔、鼠、飞鸟们大难临头了,它们渐渐发现这里的狼已不像狼,渐渐意识到这里已不是可以生存的地方了,就拖儿带女纷纷出逃。
于是,狼群陷入了更为严峻的食物危机。
仁慈的头狼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,它忧愁万分。羊群中年纪最大位置也最高的老头羊常来闲聊,它就去找老头羊诉说自己的忧愁。老头羊深表理解和同情后,热心地帮它想办法。老头羊分析说,根本原因在于你们吃肉,它说:
“你们怎么就不可以吃草呢?”
头狼沉默了许久,什么话也没说。
回家的路上,伟大的头狼一路吃着草。
消息地震般迅速传遍整个狼族。一个行动胜过一百条理论,忠实于族群的狼们从此全部学起吃草,饥饿难耐时就啃食青草充饥。这里就出现了狼羊一同吃草的今古奇观。
狼与羊争草总是狼赢。老头羊似乎这时才注意到,因为没有了狼的追猎,仅仅几年下来,山羊已繁殖得漫山遍野都是,岭上岭下、沟里沟外到处是白花花的羊群;老弱病残的羊随处可见,那些新生代小羊一个个不是患着肥胖症就是在感冒咳嗽,整个儿一副没落贵族的样子。它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忧虑。
而头狼最担忧的情况也还是出现了:以草充饥的狼群迅速地羸弱下去,生病的越来越多,没生病的也一个个如被主人抛弃的野狗,连嗥叫也发不出来了。
不久,更为可怕的景象、头狼和老头羊都不愿看到的景象出现了:一片片山坡因为被过度地啃食青草,在迅速变成寸草不长的沙石荒坡……
一天,头狼站在溪边,望着已变得浑浊而细弱的溪流,想着那个毁了狼族名声的狼吃羊的古老故事,从早上站到中午,从中午站到黄昏。太阳衔山的时候,“的咯的咯”的声音来到了身边,是老头羊。
“你在这里站了一整天了,”老头羊说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头狼望着夕阳,叹了口气,似乎自言自语,“难道就应该那样吗?”
“链条……那个链条,没法扯断!”老头羊嗓音哭一般的悲怆。停了一下,它伸长脖子送到头狼的口下,毅然决然地说:
“就从我这里开始继续吧!”。
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嗥从头狼口中发出,它猛然转身,冲向树林。
应和着头领的嗥叫,林中的饿狼们一声接一声地嗥叫起来,凄厉、哀怨,似哭似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