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旁暴动80年祭(上)
80年,是个很短促的历史。可在人的生活中,80年前又会显得十分遥远;那时的事今天的人就很少知道细节,那时的事今天的人会觉得奇怪乃至不可思议。
走进2008,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80年前发生在亭旁的那场暴动。
一
东海边有个三门湾,湾里群山连绵。在群山间有一片几里方圆的开阔平壤,土地肥沃,溪流纵横,连接四方山区的道路在这里交汇,于是很早就形成了一个人口聚居的街市。据说,街市外的大路旁原有一个“着衣亭”。挑柴背炭赤膊赶集的劳苦山民,进入街市前到亭里边抹汗穿衣;衣衫褴褛的农妇,入市前到里边脱换上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。在亭子旁形成的街市,就被叫成了“亭旁”。
1928年5月25日深夜,亭旁山里大雨滂沱。在亭旁街几里之外的丹丘寺,挤满了秘密集结的来自四周山里的农民。他们或肩背土枪、火药枪,或手攥长矛、大刀,夜雨湿透了所有人的衣衫,一张张黑红的脸膛却依然熠熠生辉。前天午夜,他们已在这里集结过一次,编队后奔赴亭旁边上的任家村,袭击反动豪绅。鉴于土豪劣绅仓皇出逃,暴动计划已揭开,昨天,中共地下党团亭旁区委召开紧急会议,正式成立了亭旁区革命委员会和红军指挥部,决定了今晚继续实施的暴动计划。
潺潺雨声中,包定宣布了革委会决议、革委会和暴动红军的组织机构及其领导人名单,然后对224名武装农民进行了编队。26日拂晓,趁着好不容易从乌云中挣出的一丝亮光,暴动红军襟挂红布条,高举义旗,在包定的指挥下,如猛虎出山,直扑亭旁。
官僚地主、土豪劣绅闻风逃窜,他们家中的枪支被收缴,地契被焚烧。亭旁大街上顷刻到处是鲜红的标语和传单:实行共产革命!没收土地!打倒国民党!建立苏维埃政权!……追随而来的农民挤满大街小巷,群情激奋……
外逃的地主和豪绅四处告急。国民党宁海县政府为之震动!省政府、省防区司令部为之震动!省政府主席何应钦密令:严缉围剿!
驻宁海的省防军迅速出动了,驻海门的省防军和驻临海的国民党军也紧急集结、出动了,驻海游的省防军连队也出动了。暴动队伍随即落入反动统治的四面合围、前后夹击之中……
当时正是大革命失败时期,中国共产党组织发动的南昌暴动、秋收暴动刚刚在上年下半年相继发生。现在这里又冒出了个暴动,而且是在蒋介石的老家浙江,亭旁暴动给反动统治造成的震惊和在全国造成的政治影响,绝非是今天的我们所能轻易体会的。但是,暴动的实际成果却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。
与前天夜里除“任家三恶”行动一样,暴动红军开进亭旁前,计划捕杀的反动地主和豪绅都逃光了,暴动失去了镇压反动豪绅的作用。敌人来剿应该是可以事先预料到的,而暴动队伍却非常缺乏有效的应对。先辈们的回忆告诉我们,当天下午,敌人还没到,暴动队伍就有三分之一已自行散去;海游来剿的敌连队到达后,尽管来敌仅30人而且不敢贸然突进,但暴动队伍经几个小时的抵抗后还是力量不敌,当天傍晚就撤出了亭旁;亭旁当天晚上就落回到反动统治手中。第二天,分散撤出的红军就再也无法有效组织反攻,仅南溪方面的一股人马在虎垅头阻击追敌一天,取得毙敌2人的实效。就这样,暴动队伍没能采取任何其他打击敌人或壮大队伍的行动,就迫于敌人围剿而全部解散,转入了地下。
而因暴动付出的牺牲呢?红军领导和农会干部的房屋被捣毁,财产被洗劫,家属遭拘捕。继之,掌握在共产党手中的革命据点宁海中学、亭旁小学等均被查封停办;农会、工会革命组织被勒令解散;严重的白色恐布笼罩了亭旁……总指挥包定、副总指挥任畴、策应亭旁暴动的珠岙红军临时总司令陈祥、党团组织和暴动骨干梅其彬、叶信庄、邵茂藩、包昭光、梅其广、王孝足、胡老邓等10人,都因为亭旁暴动而暴露身份,先后遭逮捕,被当即杀害或瘐死狱中。
为了建立宁海中学、亭旁小学这些革命据点,为了发展、组建党团组织,为了组建农会、工会,开辟亭旁地区的革命工作,中共宁海县委和包定这些先烈曾花费了多少心血!至当年5月,亭旁全区党团员已发展到700多人,亭旁及其周边有十几个村成立了农会,开展了维护广大农民利益的减租、荒年平粜(即限制谷价,不让地主趁荒年歉收残酷剥削穷人)、清算祀产(祭祀的田产管理权大多掌握在地主豪绅手中)等斗争,并且取得了不少成果。本来,要是注重隐蔽和保存革命的有生力量,发展到有充分的力量、有把握形成割据的时候才暴动,那是多好啊!
可是,暴动了,仅仅224个人的队伍,其中还仅仅三四十支杂枪的武装就暴动了;没有一个学习过军事或有军事实践的领导人,队伍基本没做过任何军事训练就暴动了。计划过怎么抵抗反动政府调集的武装镇压吗?计划过守不住亭旁的话队伍怎么保存、怎么走下一步吗?从史料看不是没想到过,却也只是想到过而已,没有具体切实的任何计划,更没有预先的组织安排。
这显然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暴动啊,却偏偏就是发生了。怎么会是这样!
可是,我慢慢发现,“暴动不该发生”这样的话其实是不能轻易说的,暴动的结果也不是“失败”或“胜利”这么一个词语可简单评说。
二
引起我对亭旁暴动关注兴趣的首先是《包定诗词抄》。
这是一本印制粗糙的小册子,是三门政协1985年编印的非正式出版物。收入包定遗稿诗词128首,。二十年前初次读到这册子时,我的感受完全可以用“震动”二字来形容。那时我对亭旁暴动只凭口耳传闻简单知道一点,关于包定这个暴动的首领,就想当然的以为那是个血气方刚、头脑简单的农村青年。读小册子我才知道想当然的完全错误。
包定18岁时就被时誉称作“亭旁才子”,高小毕业就被本村的初级小学聘为校长。《诗抄》收入的诗词大部分是他21岁左右时的作品,大多描画家乡山水、农村生活和抒写男女之情,字里行间充盈着十分敏锐、细腻的丰富情感,萦绕着对流年易逝、青春空老、壮志难酬的忧愁和慨叹。读《诗抄》,感觉着作者杰出的文学才华和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,一个秉赋优秀、才情横溢而又有着远大理想和抱负的青年形象深深打动着我。
我发现包定成为一个坚定的革命者的必然,那就是年轻包定的忧国忧民情怀和以天下为己任的胸襟。诗抄收存的主要是包定参加革命前的诗作,这类诗篇数量并不多,但篇篇可见胸中块垒如山,心底激涌似潮。民国十年国庆时包定年仅21岁,他的《感时》写道——
十载频传国庆歌,可怜今日尚干戈。
哀鸿遍野鬼狐舞,烽火连天骄将多。
蜗角功名同赵孟,羊头卿尉自萧何。
书生未达澄清志,空忆当年马伏波。
让我们看看当时亭旁一带的社会现实状况吧。据当时中共宁海县委致浙江省委的报告等有关史料记载,当时包括亭旁的宁海县,大小地主占有土地40%以上,属于寺产、祠产的10%土地也掌握在地主豪绅手中,账目从不公开;自耕农占有土地40%,占农村人口大多数的半自耕农、雇农占地却不到10%。农民年种麦一季,稻一季,每亩田仅能收谷二石至二石五六,麦一石左右,谷租却须交五分之三,所以半自耕农之家入不敷出,佃农须帮散工才能维持生活。穷人借贷,利率普通二分五,高的达三分甚至更高。“失业农民日甚一日,约占全县百分之十二,而南北二乡尤甚,大概流为土匪兵士等。”1927年,“因国民党政府苛捐杂税之加多,苛税的加重(如牛捐、盐捐、加粮等等),农民已怒言沸腾”。
包定不满现实社会的动乱和黑暗,痛苦着百姓的痛苦,而又深觉无可奈何。他自比“嗟麟嗟凤楚狂人,匿处林泉廿四春。”他期盼着改造社会造福人民的力量出现,却又不知道在哪里,于是不停地发问,一再地慨叹
无奈中原离乱甚,问谁仗剑拯斯民?(《村居杂咏》)
破浪雄怀,请缨壮志,空向心头触。(《念奴娇·深宵读罢》)
国家的的动乱,百姓的苦难和自己的壮志难酬,是二十几岁的包定心中卸不下的沉重。这样的青年,接触马列主义后怎么不迅速成为一位革命者呢?1927年夏,他到宁海中学任庶务主任,马上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担任中共宁海县委委员。同年11月受县委指派回亭旁,以小学教师为掩护开展革命活动。1928年1月中共亭旁区委成立后任区委书记,3月任县常委,负责宁海南乡(大致即今三门县)工作,发展建立农会组织和党组织,组织发动农民的抗麦租、加工资、反对增加田赋、实行平粜等经济斗争。革命,让知识分子包定胸中的蕴郁很快化作了英雄豪气。此时,三门湾里的蛇蟠岛就在他笔下化作了志薄云天的自己——
浪花磅礴暗鸿蒙,夭矫神蛇起海中。
石骨撑空芒射日,待看飞上扶桑东!(《又和蛇蟠岛韵》)
革命是艰险的,送别战友时他心中不无惆怅,但依然豪情满怀——
……
方今天下离乱秋,君家太息吾担忧。
他日与君挥长剑,中原并驾骋骅骝。
南北东西且莫愁!(《无题》)
亭旁暴动失利后,敌人以千元重金悬赏缉拿包定。他同年转任中共天台县委常委,负责农运工作。在出现叛徒、党组织遭严重破坏之际受命任县委书记,坚持在天台地区开展党的地下工作。此时,他心中依然充满反动统治必败、革命必胜的坚定信念和对于工农翻身的美好展望 ——
赤城山上晚霞眠,落日余辉映碧天。
荒村新犊哞坡上,孤树寒鸦噪涧边。
灰黄衰柳临风抖,苍郁劲松迎雪坚。
红旗插遍台山日,喜看万民忙分田。(《赤城山晚眺》)
坚定的信念,革命的内容,乐观豪迈的诗风,与毛泽东诗词何其相似!当我重读包定诗词时,伟人毛泽东的形象就一再在感觉中出现。我感觉到诗人毛泽东与诗人包定在诗风、诗的格调和诗人气质上的全面相似,就禁不住地想,亭旁暴动发生在秋收暴动仅半年之后,当时包定要是能与毛泽东建立起联系,亭旁革命的结果又会怎样?
包定,是穷乡僻壤难得出现的俊杰和人才,如果历史给予机遇,那是一个成就大事的人物!当我把关注的目光投向因亭旁暴动而牺牲的烈士群体时,我又发现,那里多的是青年才俊。包定、陈祥、任畴、梅其彬、叶信庄、邵茂藩、包昭光、梅其广、王孝足、胡老邓△等十烈士,暴动时年龄最长32岁,最小16岁;牺牲时平均年龄仅25.3岁。十分年轻的生命,却都有着不同凡响的心胸!陈祥毕业于省第六师范学校,任畴、梅其彬、叶信庄毕业于省立六中,梅其广毕业于宁海中学,10人中有6人都是小学校长或教师。这些学校毕业在当时的台州乡村是十分高的学历,小学教师也是一般百姓眼中很优越的职业。可是他们为着社会的不平、为着心中的理想社会,甘愿舍弃一切包括生命。梅其彬、叶信庄的事迹尤能让人洞见这些英烈的伟大胸襟:
梅其彬出身于南溪村生活优裕的地主家庭。他革命首先从自己家里革起,带头减租,送缴田契,出钱出粮资助革命,把自己的家变成了革命的联络站和招待所。叶信庄是湫水下叶村人,在地方上有强硬的宗族关系和姻亲关系。在革命斗争中,他先后清算了自己伯父历年侵吞的祀产财物,剥夺了他的管理权,又清算了自己岳父历年管理的湫水寺租谷的账目,剥夺了他的寺产管理权。
传说陈祥聪敏过人,品学兼优,智勇双全;传说任畴读书成绩出众,有“少年拳师”之称,豪侠好义;传说叶信庄读书过目成诵,诗文援笔立就,为人倜傥不羁,有古义侠风,被乡人誉为“三国张松”;传说胡老邓为匪时劫富济贫,除暴安良……亭旁父老的传说不虚;只有有着强烈正义感,有着对穷苦者的悲悯心,有着一腔热血和自信的青年,才会激愤于世道的不平,才会齐集到革命的旗帜下呐喊而起?
什么叫英雄?什么叫豪杰?因亭旁暴动而牺牲的他们就是!像包定、陈祥、任畴、梅其彬、叶信庄,这些心中有着主义信仰和救世宏愿的先烈,他们以年轻生命矗立起的更是圣贤的伟大!
对烈士的了解和崇敬,把我引向了对亭旁暴动发生的背景及其细节的关注。
三
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80年前中国大地上的革命形势。
【待续】